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渊梦·15章 满庭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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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翌日,清晨。

    昨夜里的烟花灿烂,明显是没讨到什么好的结果。如今,才只待得天刚蒙蒙亮,相思便只早早地起了床,本想着要趁着人数稀松之时堵在哥哥和姐姐门口,好在第一时间就分别向他二人致歉。

    可但又哪想,自从那朝阳未起天色灰暗冷寂的卯时半刻直到现今的巳时将至,大哥哥和姐姐,无论她寻访了多少处地方,那般的二人却竟是一直都不曾叫人见得踪影,又不曾看着从房中步出。甚至,各自的房中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,委实怪异。

    「难不成,哥哥和姐姐到现在都还不打算起床么?」仰首望天,虽说今日的天色冷清异常,但是这巳时将至的时分里,天色好歹也还映亮了些许。况且,哥哥和姐姐一向早起,如今又怎会同时都不下床来呢?「会不会,哥哥姐姐他们太过生气,夜里就丢下我悄然离开了……」

    心中仓惶,忍不禁相思就只胆颤地奔到晓寒门口,用力地拍起大门,厉声呼喊:「晓寒!喂,臭龙,你给我滚出来!我有话要问你!」

    「怎么了?」房内,晓寒的声音稍显慵懒,只轻慢地靠过来拉开房门,不解地看了看她,面带疑虑。

    「你还在?」看着他清晰的模样,相思咬了一下唇,却终究还是不肯善罢甘休。「你告诉我。哥哥姐姐,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们,已经偷偷地走掉了!」满脸的惊悸,倒是分外地惹人怜惜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?怎么在胡说八道呢!」晓寒不明所以,只浅声地笑了笑。「你是不是夜里做什么梦了?没关系,那都只是梦而已。没什么好害怕的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,大哥哥和姐姐,他们真的都不见了呀!」忍不住,相思还是喊了出来。

    可哪料,那少年却是颜色轻缓,微笑。「原来是这样——你别怕。他们都没事,又怎么会丢下咱们不管呢!哥哥姐姐,他们不过是一大清早出门去了。你别担心。昨天的烟花,哥哥姐姐都没有生气。只不过,姐姐说想去那西边的一处地方,要早去早回,所以天还没亮就出门了。今天晚上,他们也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回来。我们不用担心的,只消好好照顾好自己,别到处乱跑,也别惹是生非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,真的还会回来吗?」相思仍旧凄楚难堪,迟疑悲切,「我昨天,真的就没惹他们生气吗?」

    「没有啊。」晓寒浅笑,宽慰道,「哥哥和姐姐,我早上看见他们二人的时候,都还面带着微笑,手牵手一起走的呢!」

    「可你昨天不是说,他们已经生分,只是普通朋友了吗?」若是不生气,那就最好。可既不生气,又怎会手牵手一起离开呢?难道……

    「就因为是普通朋友,所以就不必再介怀那般的儿女心事了呀!我想,也是因为他们不用再拘泥于儿女情长的那些事儿,所以都反倒是放得宽了,就如同一家人一般——你说,一家人之间,牵着手,一起出门,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!反正,不用再理会彼此之间前生今世的那些事儿,反倒还会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用再那么拘谨呢!——不拘束,自然就可以相伴出行了呀!」

    「原来,如此……」少年微笑,可是那少女终是缓缓转身,耷拉着头,情不自禁就只黯淡心绪:是一家人,是至亲的骨肉亲人。所以,不会再有爱情,也不会再有缠绵悱恻。可是如此,那自己,在大哥哥的眼中,是不是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不用在意的小妹妹而已呢?

    ——要想留住他的心,就得先留住他的人。可等留住了他的人,才发觉,他的心中,早已将自己看作了嫡亲妹妹——如此,可还有念想?

    ◇

    禁尽海。

    清冷的云霾遮蔽了所有的日光照耀,唯只剩下凄凉的清辉映亮天地。可是,那眼前茫茫的禁尽海上却是只铺满了浓厚的迷雾,看不穿透,只听闻着厚重的云雾之间似有水声缠绵。

    「这,就是禁尽海了吗?」湖泽广阔,却又云雾缭绕。看不到咫尺,却还是很想要凝望通透。悼灵一边轻声,一边也只极力地朝着那云雾之中感应过去。可是很奇怪,自己的力量,似乎半分都无法穿透其中,只容人感应着厚重而密集的空气墙硬生生拦下了自己的灵气冲撞——这是怎样坚若磐石的气障之壁,竟是比那銮靖城外围的封印壁障都还要坚韧万分!这样的地方,到底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?

    可是,那身边的女子但只微然一声叹息,轻缓,心中却不免忧伤摇曳:「这般的禁尽海,看起来比往年的倒是小了许多。以前,我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,身前,是漫天无垠的碧波万顷。我看不到尽头,只任凭着风声吹动起阵阵涟漪,听着那浮动起水浪的声音从遥远的彼岸一直吹送眼前。那时候,湖泽广阔,虽然

    也是浓雾弥漫,但却是会让人感觉着神清气爽。可是现在……」霖儿摇了摇头,叹息着,终究还是没有往前靠上一步。

    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你就真的不想要进去看一下么?」悼灵好心相询,凝重地看向了她的楚楚身影。

    「有什么好看的呢。」可她的声音却竟是悲凉。「过去到现在,虽然湖泽范围缩小了许多,但是想来,应该也都还是一样的吧!不论这废墟之城中天地如何倾覆,这样的湖泽,终还是那般的力量充盈。唯一不同的,也就是这里的力量更为密集,也更加紧密地聚合在一起了吧!如此,反倒是再没有了往昔里那般的纤云弄巧,轻柔细腻。——终究,再相似,却也并不是熟悉的故土了。」

    霖儿自是那般感伤,悼灵就只忙转换了话题道:「想来,那銮靖城的城主夫人,她也应该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吧!或许,这禁尽海之中当真还有人活着呢?若是有,你真的就不愿意进去看一眼么,好歹,他们也都是他曾经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。我不要进去!」斩钉截铁。说着,霖儿还反倒是低下头,悲切难忍地往后退却了一步。

    「可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——你不是也才说过,这里是他的故乡。你应该要来代他看一眼的吗?」

    「我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。可也正因为知道是什么地方,所以才会想着要敬而远之啊!」隐隐泪凝,却是凄惨声声。一边,她还攥紧了拳,似咬牙般恨恨地道,「悼灵。我知道你此番是好意,怕我今日别去之后就会后悔。可是,我真的不要进去——不如,你就当,我是近乡情怯了,好么?」她歪着头,眼带清泪忧伤凝望。如此,还能叫人怎样?

    不得以,悼灵终是只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,缓和着说,「那好吧。既然你不想进去,我本也不该勉强于你的。可是,好不容易来了一趟,不进去看看,怎么说都还是有点惋惜的。可既然你不愿意,我也不好多说什么。不过霖儿,你要知道,如今的你,自是健全安康的人。可是青鸟不同,他就只有一缕残魂寄宿在我的身体之中。如果,在此云端之上,当真珍藏着关于青鸟的记忆,那我们这般离开岂不是……」他试探着说。可是,那般的女子终究没有任何要上前或放下戒备的动作。所以,悼灵终究是顿了顿,只得作罢。「算了。既然你实在不愿意,我也不该如此强迫于你的。——罢了,不进去就不进去吧。我就在这里陪你。等你想好了,我们再作打算。」

    「那,就陪我这么看着吧。」霖儿昂起头,可眼底的世界里,却是分明凝着泪珠儿。不过即便心中酸痛,她却还是不肯放弃内心坚守的固执。「昨天我作别了青蒙,今天,那就让我再好好地作别此地吧!——总有太多太多事情。若都能够遗忘,或许整个人也就会轻松许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心事,还是太过厚重了。霖儿,既然决定要勇敢向前,那么无论你在前方看到了什么,见到了什么,你都不必害怕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。我不会害怕,也不会再选择逃避。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要勇敢起自己的心,既不被人伤痛,也不被自己所绝望。」霖儿微然一笑,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挣扎起来的满腔信念。

    如此,那身旁的人也只静默相随,远远遥看,即便什么都看不清,却还是半分都不再聒噪。

    ◇

    今日的黄昏,和昨日的终究不太一样——昨夜红日当头,今日就只云霾压阵。不过,不论是何种风情,这般的世界里,那静默的人们终究还是只淡淡地遥望着前方,不作任何神色变化。

    「对了。」久久,待得天色开始变暗,悼灵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,低声,「有一件事情,我一直都还没有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?」她似乎并不期待,倒像是已经预见了一般。

    「是关于青篷——明昭他们之前不是说,有一些记忆的碎片,需要从青篷的身上找寻到吗?青篷灰飞烟灭,没有给你答案。但是,在那之前,我有遇到过飞絮。是她,跟我说了一些事情。」

    「飞絮……」终究,还是涉及到了人命牺牲的事。如此,霖儿也只不禁黯然垂首,有些忧伤的表情渐渐浮上了面颊之间。

    「她才是记忆的真正主使者。——你知道吗?她和我说,其实她曾是你和青鸟在岚桂之殿里喂养过的一尾彩鱼儿。」悼灵顾自地说着,可霖儿似乎并没有任何印象。「而至于青篷和青蒙,则都是当年明昭以剑神之身份带回云宫里去的两个人:一个,自是一百万年前鸿蒙的亲生孩儿。还有一个,则是当年为恶的九皇子。虽然后来人都变了,转了世,换了容颜舍了记忆,却终究,都还是一样的本性。」

    「是么?」霖儿浅声,倒不是在疑问什么。

    「青篷,不管怎么说,他都是当年在你们宫中帮着你们喂养彩鱼儿的鱼童。虽然说今生已不再是从前,可是飞絮终究还是知道那一切的。她守在他的身边,一者,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喂养之恩情,二者,则是要等待你我的到来。而且,还可以借助青篷的身份隐藏起她的秘密。」

    ——原来,竟是如此……

    「虽然,命运的指引让青篷得到了那一柄魔剑。可是在飞絮,亦或者说是在这禁尽海力量的压制下,魔剑没有任何异动。可是,到最后,青篷终究还是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那样的魔剑——父子亲人,灵魂共鸣,到头来,终究还是引得恶灵现世,牵扯出了一桩祸害惨剧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。很多事情,其实都早已命中注定。不论我是否愿意,有些人,都要在我们相见之后走向覆灭的道路。」苦笑,悲切。心中明明不忍,却还是要走到尽头——如此,到底是那所谓神明给予自己命运的安排,还是因为自己的心,根本就无法阻挡那跃跃欲试想要重逢的欲?

    「你也别这么说嘛。」感觉得气氛沉重,悼灵也只略显生硬地笑了一声,轻缓,「他们,终究都知道自己的命运走向。要不然,也不会甘愿为了青鸟的重现而选择赴死——你别想太多。有些事,注定是要有人付出代价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不允。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。」泪眼盈盈,心中惆怅,身边人,又会否明了?「太多人牺牲,就只是为了换回一个青鸟。可他想要做什么,重生的他会是个好人还是个恶人,谁知道呢?重见之前,终究都不会有答案的。我们都不曾真正了解他的为人。唯一知晓的,也就是旁人说给我们的谶语。我们以为那是真相,却又惶恐不安。我们畏惧那样的谶语,可到头来,还是走到了那一步……」

    「他一定会是个好人——相信我。」悼灵郑重承诺。可是这般的承诺,对于她而言,又岂有意义?

    「可是如果我告诉你,有朝一日,我会亲手杀了他,你信么?」

    「霖儿!」如此,悼灵竟是惊诧,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骗你。这就是我的梦——我本可以什么都不告诉你。可是现在,我真的很惶恐。那样的一个人,为了要重现而牺牲掉那么多条性命的人,有朝一日,他是真的会和我生死相搏!而那样的一天,也一定是我这一生中注定不可逃避的灾难日!」如果不曾知道那些秘密,自己的心,又岂会如此难安,悲切?

    「悼灵。你知道吗,我怕,我是真的很怕。我希望我们可以止步。可是我又不能。所有的预言都告诉我,他必将会重现在我的面前。有时候我想,如果我不试着去努力,是否就可以终止那一切。可答案,却是不可能。——你也该看到了,銮靖城里所发生的一切。他们背负着那些个秘密。我们以为,只要我们愿意停下脚步,以为只需要花费一些时间简短对话就好。可是现在,你我都该知道,我们都只是一厢情愿而已。他们注定,都还是要舍弃掉性命!只要牺牲,只有见到血光,才能够有青鸟重现当日的光彩的一幕!」

    凄声,泪陨。茫然,而畏惧。如果往事,如海一般深沉,那么将来,就只如山一般沉重。一刻,都不得放松,释怀。

    「你也别太害怕了。如果这就是命运,那我们也应该要好好地一齐走下去!只要你相信,青鸟不会是个恶人,只要你努力,我相信,他不会和你生死相搏的。十万年,他一直都不曾伤痛于你,又怎么会……」

    然而,霖儿却是凄声,更加惨淡:「那就是我的前世,我的梦。你还记得吗,当日,我惶恐畏惧的时候,就是因为这个梦,所以我才不想走下去。后来,柳叶还告诉我,当日在肃清死灵的时候,曾经出现过一位神祇。她认识我——不,她是认识曾经的我们。她知道我们的命运会怎样,所以……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就害怕了吗?她是神,她或许可以看见未来。可是你也要知道,她逃避了一生,最终却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。既如此,你也应该要永远地去面对所有的事情。相信我,只有走到尽头,你才会知道,『命运』,那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!所谓『绝处逢生』,其实也是常有的事。」

    ¤

    山抹微云,天连衰草,画角声断谯门。暂停征棹,聊共引离尊。多少蓬莱旧事,空回首,烟霭纷纷。斜阳外,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。

    销魂,当此际,香囊暗解,罗带轻分。谩赢得青楼,薄幸名存。此去何时见也?襟袖上,空惹啼痕。伤情处,高城望断,灯火已黄昏。

    ——秦观,《满庭芳?山抹微云》。

    ◇

    往事随风消散,到今年,满庭芳,却是春心不动,满眼霜华茫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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